掉扣子的买主
下午四点,天空有些阴暗,坐在窗前的我,无心去关心一场雨的到来,因为我正在思考扣子的问题。
一个多月前,有一位顾客在我的店里拍下了一条十分中意的背带裤。可是这条漂亮的裤子,现在不仅给她带去了烦恼,也给我这个售卖者带来了麻烦。
前两天这位顾客突然来找我,说有一粒扣子掉了,她实在不知道去哪儿可以买到跟原版一样的扣子,所以希望我可以为她补寄几粒扣子过去。虽然这个要求我是有理由可以拒绝的,毕竟这条裤子她已经买走一个多月了,早已过了平台约定的售后期限。而且发货的时候,包裹里面也是有给她赠送备用扣的。不过,出于仁义,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。
因此,当天下午就很及时的为她补寄了两粒扣子过去。过了两天,这位顾客也如期收到了扣子,并且特别激动的上线来找我,我以为她一定是因为我这个卖家办事效率特别高,所以特来表扬感谢我来了。
然而这明明就是我自己想多了嘛,她并不是来感谢我的,而是来责备我的。“有没有搞错,你怎么就只给我寄了两粒扣子?两粒怎么够?要是以后扣子再掉了,你让我怎么办?”
我的感受自不必说了,深呼吸先来一个,闭上眼默数30下。“亲,其实这个扣子我们这边现在也不太好找,给你寄的两粒都是从别的裤子上配备的备用扣里面均出来的。你放心吧,两粒扣子足够你用了,这款裤子我们以前卖了很多,很少有顾客反应掉扣子的问题呢!”
“说是这么说,那我的扣子怎么就掉了,有了第一次,难免不会有下一次,下下次,关键是你们这个扣子还那么难配,我问了很多地方都没有。才穿了几次扣子就掉了,你们这样也太让人失望了吧?”
我……,闭上眼深呼吸再来一次。“亲,那你觉得多少扣子才够呢?我给你说的都是实话,我们家只卖成品裤子,没有配件。扣子都是配套的,要太多我们也没有。”
她:“再给我10粒就够了,以后扣子再掉我也不用担心买不到了。”
我……
“对不起,亲。我们确实没有这么些多余的扣子了,如果都寄给你了,别的顾客就没有备用扣了。”
她:“你不是说你们的扣子不会掉吗,那干嘛还配备用扣?”
我……(蛋疼的感觉,我想这一瞬间我也有了)
“亲,人都是会死的,那我们总不能一出生就叫自己死人吧,我说的不会掉,是指在它的正常生命范围内不会掉,相信我,两粒扣子绝对够你用了,再说了一条裤子你也总不能指望它穿一辈子吧!”
我承认,我又一次输了,无论多努力,始终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客服。敲完这条痛快的回复之后,我也懒得跟她多说,直接拉黑了这位顾客。
事情过去了两天,我也几乎快要忘掉这件事了。然而今天这位买主突然又来找我了,她用了其他账号联系我,这回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。“老板对不起,我是上次那个掉扣子的买家,那天是我不对……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特别担心两粒扣子不够用,我害怕以后扣子再掉了,裤子就没法穿了,这条裤子我非常非常喜欢,所以我真的.很需要那些扣子,你看这样行不?邮费多少?扣子多少钱一颗,我向你买10颗好了……”
我……陷入无尽的思考和矛盾……
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,但讲出来却给人不那么真实的感觉。因为乍一听,我们很难相信有人会为了几粒扣子如此不休不止,并把自己忧虑焦躁成这样的。
但其实事情发展到最后,使我陷入沉思和矛盾的真正原因是,因为我突然有点能够理解和同情这位顾客了。在她身上我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和亲人的影子,生活中的我,和我从小眼见的亲人何尝又不是这样的呢?
大概有一年了,我习惯每次都在同一家店铺网购净水器上的更换滤芯,原因是这家店铺每次都会在包裹里附赠两根安卓手机的数据线。第一次收到的时候,我觉得特别惊喜。第二次收到的时候,我还是觉得惊喜。第三次收到的时候我依然开心。而最近一次卖家换了其他赠品,我居然感到失落。
尽管我家里已经有很多条数据线了,能够满足我无论在哪个房间,哪个有电源的地方都能随手捞起一根充上电,可我还是希望得到更多。因为在我看来这无疑是最好最实用的赠品,当然是多多益善了,这样一来我永远都不会害怕电源线坏掉或是弄丢。只是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,有一天与之匹配的手机可能会坏掉,可能会淘汰,而到了那个时候,这些数据线于我还有何用?
人对于自己在乎的东西,总是会格外缺乏安全感的,对未知的事物更是如此。贪婪的根源不是人性的自私,而是人们对未来生活的恐惧。而恐惧和爱是人类的最基本的特性。人一切消极的、残暴的、自私的、贪婪的,甚至连勤劳的属性有时也都是恐惧衍生的,因为害怕得不到、害怕失去,人才会变得贪婪,变得孜孜不倦。
我的外婆今年70多岁了,瘦弱矮小的农村老人。但直到现在,她依然每年都要种植大量的土地,饲养大量的家禽和牲畜。农事上一些吃力的体力活,她依然有办法完成。只不过外婆常常把自己累到趴下。每次过年回去看望她的时候,内心都会为这个曾经抚育过我的老人疼痛。然而除了疼痛,我别无所能……
外婆家有个粮仓,很大,里面已经装满了两位老人用勤劳和汗水换来的粮食,外婆还有一笔存款,也都是这些年他们通过贩卖自己亲手种下的粮食和牲畜得来的。去年外公病重离世了,把这笔本可以在医院延长生命的存款,都留给了外婆。
每次通话的时候,我总是着急上火的劝慰这位我最牵挂的老人,放弃土地和牲畜,然而得到的回答永远一样:“让我再劳动最后一年吧,过了今年,明年我是想干也干不动了。”我也尝试尽可能多的提到粮仓和存款,然而她的回答也都永远一样:“那些粮食和存款又够生活几年呢?要是我这个老太婆命硬,等到粮食和存款都用尽的时候,我还没有咽下这口气,你舅舅他们也不管我的话,我岂不是得张着嘴巴等死了。”
外婆的回答,我无言以对。因为我既没有能力成为她生活上的依靠,也没有能力使她精神上得到安稳。我自己尚且每天都还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忧虑恐惧当中。
我总害怕生意越来越差,但生意稍好些的时候我又担心会不会遇到更多难缠的售后买家。我也担心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我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我害怕房价上涨,也害怕人民币贬值(尽管我好像没多少积蓄)。我更害怕将来某一天我的身体会发生状况,因此我又为某个早晨疏漏了锻炼身体而感到懊恼。天气渐渐凉了,我也开始担心起阳台上的花儿将来该怎么越冬。我甚至总是担心,如果中午吃了米饭,那晚上我该吃点什么……
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可好像人一旦有了远虑,又必有近愁。 活在当下虽好,但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不念过去不畏将来?
(嗨!那位掉扣子的买主,虽然有那么一瞬间你曾令我在这份职业上感到艰难,但此时此刻——我,原谅你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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